老爷子那双青筋暴起的手，硬是把泡得发黑的玻璃瓶怼到外孙怀里时，年轻人鼻头皱成了核桃。瓶口飘出的怪味混着老烟枪身上的旱烟味，熏得他直往后仰："姥爷，这玩意儿比臭豆腐还冲，鱼不得连夜搬家啊？"老头儿嘬着烟嘴笑得见牙不见眼，烟圈儿顺着缺了半截的门牙往外飘："憨娃，水里那些老滑头就好这口'土茅台'！"
玻璃罐里泡着的玩意儿确实够邪门。公丁香在酒里胀得像缩水的杨梅，山柰把酒液染成黄褐色，甘草碎沉在瓶底像极了河底的鹅卵石。这瓶"黑暗料理"在炕头柜顶蹲了整整三个月，期间老太太没少骂骂咧咧——开窗通风都散不掉的药味，能把新过门的媳妇熏个跟头。可老爷子每天雷打不动要抱着罐子晃三晃，活像伺候祖宗牌位似的。
开春头场雨过后，祖孙俩猫在水库背风的桦树湾。年轻人拌饵料时还撇着嘴，玉米糁混着麦麸在塑料盆里沙沙响，药酒倒进去的瞬间，整个饵团突然活了似的泛出油光。老头儿眯着眼看外孙揉面团，突然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："使点劲儿！搓饵跟揉姑娘小手似的，鱼能稀罕？"饵团在密封袋里发着酵，隐约能听见玉米粒吸水膨胀的细微声响，像春蚕啃桑叶的动静。
展开剩余66%窝子打在芦苇根边上，药酒饵入水的涟漪还没散尽，水面下已经暗流涌动。浮漂先是神经质地抖了两下，接着猛地扎进水里，鱼线切水的尖啸惊飞了岸边的白鹭。七斤多的野生鲤子在水下画着之字，竿梢弯得快要吻到水面。老爷子蹲在钓箱上咯咯乐，烟袋锅磕得马扎叮当响："瞅见没？这老货挣扎的劲儿，比当年你姥爷我扛着公社粮袋上堤还带劲！"
黄昏时分药酒饵开始真正显灵。水底不断泛起碗口大的气泡，像是有人在水下开香槟。草鱼群像赶集的商队，排着队来咬钩。年轻人忙得满头汗，摘钩的手被鱼鳍划了好几道口子。老头儿反倒收了竿，掏出怀表看时辰："该换大家伙了，你闻闻这风里带的腥气。"果然没过多久，浮漂像被隐形的大手拽住，直接闷进了两米深的水里。
月光爬上柳梢头时，铝合金鱼护已经沉得拽不动。老太太打着手电来送饭，看见这阵仗直咂嘴："这爷俩是把龙宫给端了？"老爷子就着咸菜啃馒头，后槽牙咬得咯咯响："你懂啥，鱼护里装的是咱家祖传的'水底通行证'。"药酒瓶在月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，瓶身上还粘着去年端午贴的褪色福字。
水库对岸的夜钓人举着蓝光夜漂过来取经，凑近饵料盆就打了个喷嚏："老哥这饵料够冲啊！"老爷子掏出自封袋分他两把："带回去试试，保管让你家冰箱唱空城计。"后来听说那人连夜去镇上药店配材料，结果把山柰买成了山楂干，泡出来的饵料倒招来一群白鲦，气得直跳脚。
最绝的是去年夏天发洪水，浑浊的浪头里居然有鱼追着药酒味往岸上蹦。村里老会计蹲在淹没的玉米地里，用老头儿给的饵料愣是钓起条十二斤的鳡鱼。后来这配方在县里钓鱼论坛被传得神乎其神，有人出价两千买那罐老药酒，老爷子把脑袋摇成拨浪鼓："给座金山也不换，这里头泡着三十年水底摸爬的功夫呢！"
如今那口掉瓷的搪瓷盆成了传家宝，盆底还粘着经年累月的饵料残渣。年轻人早就不嘀咕配方邪性，反倒添了新讲究——玉米必须用黄河滩的旱地老品种，麸皮得是石磨现磨的头道货。有回他媳妇错把药酒当成卤料倒进红烧肉里，那锅肉香得邻居家狗挠了一夜门。老爷子听说后拍腿大笑："早说这方子能跨界，当年就该申请个非遗！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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